故乡的老柳树

有一棵树，曾经陪伴我度过一个个快乐的童年；有一棵树，曾经为我和所有经过它身旁的人撑阴蔽日，遮风挡雨；有一棵树，以他秀美的风姿装点着空旷的田野；有一棵树，虽然历经岁月沧桑而变得千疮百孔，却在我心中依然四季长青，不曾老去……

它，就是故乡的那棵老柳树。

这么多年来，我曾无数次地经过老柳树的身旁，却从未特别地留意过它。只是到了今年初夏的某一天，当我再次回到故乡经过老柳树的身旁时，我的内心才深感震撼，也才为它而驻足停留，面对面地接触，心与心地交流。

那天上午，天气晴好，阳光灿烂。当我从县城赶到老家时，发现院门紧锁。给父亲打电话，也打不通。从邻居口中得知，父亲很可能是去庄稼地里闲游着散心去了。于是，我便骑车上了南山，从吊家到老湾，再从三角地(因我家的果园占地形似三角形，故名)到瓦字头，都没有发现父亲的身影。无奈在那儿欣赏了一阵多年未曾谋面的田野风光之后，便又折返回家。

当我再一次经过三角地之上的道路以北不远处的一段下坡路时，也许是因为心有灵犀，也许是因为深深的依恋，我不由得放慢了车速，并将它停放在附近的一个平地上，去见这么一个许久未曾谋面的老朋友——故乡的老柳树。

老柳树长在那段下坡路的路埂西侧。我不知道它的树龄到底有多长？我只知道从我能记事的时候起，它就已经矗立在那儿了，而且正是一棵“年富力强”的高大的柳树。

虽然它的主干不过三四米高(故乡的柳树虽然绝不止这么一棵，但这一棵却正好适合我们攀爬，因而也就成了孩子们折柳的最佳对象)，但树冠活像是一把撑开的绿色的大伞，而那垂下来的一根根又细又长的柳枝，更像是大雨天从伞面上倾泻而下的一根根雨帘，又像是那一个个在微风中翩翩起舞的婀娜多姿的少女……那时的它，是那么的年轻，那么的俊秀，那么的充满活力啊！

在我模模糊糊的一些孩提记忆中，我曾坐在那个用柔软的树枝或竹篾编织而成的箩筐里，爷爷用扁担一端挑着小小的我，一端挑着农作物，一次次地经过柳树的身旁。烈日当空，偶尔走累了，我们就歇息在柳树下。一路走来，便洒下一串串稚嫩的银铃般的欢笑声……

童年时代，我就更离不开它了。每年端午节的大清早，天刚蒙蒙亮，我就约上几个要好的小伙伴唱着跑调的歌儿一路连蹦带跳地奔向大柳树。还没等我们走到它的身旁，就远远地看见有几个小淘气鬼早已经爬上了树，将一根根柳枝折断后从树上扔下来……

高大的柳树矗立在路边空旷的田野之中，俨然像一个威武的哨兵在为家乡的父老乡亲们站岗放哨。那一条条细长而又嫩绿的柳枝在初夏的晨风中轻轻地摇曳着，身材曼妙，舞姿优美，将那一方田野装扮得富有诗情画意。

我们这些小屁孩，哪里会懂得欣赏这如诗如画的美景？当然，更不会袖手旁观，只见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然后像小猴子一样急不可耐地爬上树，你一条，我一根，一边“喀嚓，喀嚓”地折着柳枝，一边嘻嘻哈哈地说着，笑着。

这还嫌不过瘾，于是干脆赛起歌来:“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炊烟在新建的住房上飘荡，小河在美丽的村庄旁流淌……”一时间，愉快的歌声掠过柳梢，飞向空中，回荡在故乡的田野上。虽然不晓得的歌词全靠胡编乱造，曲儿也总是跑调，但丝毫不影响我们对快乐的充分表达。

就这样自由自在地折着，说着，笑着，唱着，不大一会儿，树下便铺满了一地东倒西歪的柳枝。我们这才罢手，从树上窜下来，用细长的柳枝捆绑好，然后扛起重重的一捆柳枝，像扛着战利品似的凯旋而归……

其实，我们端午节插柳，哪能用得上这么多的柳枝呢？往往是只用掉了其中的一小部分，大部分到最后还是当柴禾给烧掉了。

就这样，我们一年年地在折柳、插柳中度过了端午节，家乡的那棵柳树就这么一点点地耗费着自己的生命，却给了我们这些小顽童无尽的快乐。我们也就在这一次次地折柳、插柳中长大了。

长大后，我们过端午节，虽然不是每年都去那儿折柳枝，但大多数年份还是少不了要去折的。区别只是所折的柳枝数量比起小时候来已经少很多了。

“突、突、突……”一辆突然驶过的农用三轮车瞬间打破了我的沉思，我的视线再次停留在眼前的这棵老柳树身上，于是便仔细地打量起它来。

啊，这是怎样的一颗柳树呢？这还是我童年记忆中的那棵年青、俊秀、挺拔的柳树吗？怎么一下子苍老了这么多呢？我该用什么词语才能准确地形容它呢？是老态龙钟，还是风烛残年？是形容枯槁，还是面目全非？是遍体鳞伤，还是千疮百孔？是虫穿蚁蚀，还是残干断枝？似乎都是，似乎都又不尽然。

但无疑，我童年记忆中的那棵年青、俊秀、挺拔的柳树终究还是不在了，它终究还是老了。它和我们人类一样，终究还是抵不过岁月这把杀猪刀的无情摧残呀！光我能记得的便有四十多个春秋了，何况在父亲小的时候，这棵柳树就已经矗立在那儿了。

这么说来，它恐怕已经有着将近百年的沧桑历史了？这么多年以来，无数次的风吹雨打，无数次的霜欺雪压，无数次的雷恐电吓……这一切，在弹指一挥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这一切，却又将继续上演。

是啊，今天，我童年记忆中的故乡的那棵柳树的确已经老了，同样的，我也不再年轻了，但我知道老柳树陪伴我度过了快乐的童年、阳光的少年、进取的青年、坚毅的壮年……它多么像我饱经风霜的慈祥的老父亲啊，我该真心真意地谢谢它。

不过，老柳树虽然老了，可你看它那满树的柔枝嫩叶，分明还是那么的年轻；它那偌大的树冠，分明还是那么的俊秀；它那粗壮的脊梁，分明还是那么的挺拔。

这又让我想起了刘禹锡的那句千古名句:“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况且，老柳树还不是病树啊？即使是病树，那又如何？衰老更有何惧？虽老犹青，老且益壮。生老病死本是自然规律，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老子曰:‌“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这用在老柳树身上，不是依然成立吗？顶天立地是它的品德，虽败犹荣是它的气量，无怨无悔是它的风格。

故乡的老柳树啊，我童年记忆中的柳树，你必将永远活在我的心中，永远年轻、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