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果园的前世今生

自从参加工作以来，尤其是当进城工作之后，由于诸多原因，每次回老家，我都是来去匆匆，已经很少有时间或者兴致去看老家那四山八屲上的一片片自留地了，更别说是去那儿劳动干活了。

的确，近一二十年来，由于农村进城务工潮的兴起以及农村产业结构的调整，原来大批的山乡耕地已经变成了荒田野地。曾经麦浪翻伏的良田早已变成了杂草丛生的海洋，曾经硕果累累的果园也已经变成了茂密的芦苇荡……

然而，有一种震撼叫沧海桑田，有一种辛酸叫物非人老，有一种悲凉叫无法言说！

是的，老家下川(下，此读“ha”)的果园我已经很久没有去过了。在近一二十的时间里，我去了最多不过一两回，而且是速去速回，很少逗留。就像今年暑假，若非去那儿摘几棵花椒，我大概率还是不会去的。

因为这次时间比较宽裕，所以我就有幸能一睹她的真容，也算是重温一下我和她的前世今生的缘分吧。

可这一去，便自然而然地戳中了我的泪点，也触动了我心灵深处那根最敏感的神经，让我的心情久久无法平静。

下川距离老家不远，最多不过一二里之遥。8月1日，也就是今年暑假我回老家摘花椒的第五天。下午四点多，我带上篮子和木凳，骑车不大一会儿就来到了下川新村。

停好车，拿上东西，便步行沿着杂草覆盖的羊肠小道踽踽“突围”。当走到与我家相邻的那户人家的果园旁时，那一条我曾经无比熟悉的田埂小径竟然也被又粗又长的杂草裹得严严实实。无奈，我只好从旁边同样是一地长满杂草的荒地里挑稀薄处走去……

到了！呈现在我眼前的便是老家的下川果园。此时此刻，我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也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目之所及，皆是荒凉、衰败、残破之景象；目之所及，皆是“萋萋芳草碧连天”；目之所及，皆为疯长着的没过膝盖的各种野草，什么鹅绒藤，什么野艾蒿，什么黄花蒿，以及许许多多的叫不上名字的无名草儿；目之所及，那些还没有被父亲锯掉的几棵果树也早已经是徒留断干残枝败叶，在烈日与风雨中苟延残喘……

而最让我难过的却是眼前的那一个位于果园北边田埂旁边的小瓦房了。这个曾经住过我和父亲好几年的小土房子，在四季周而复始的轮回中，在风霜雨雪的无情冲刷下，早已经变成了断壁残垣，唯有那厚厚的黄土中半掩半埋的破椽烂砖碎瓦仿佛还在无言地诉说着曾经的故事。

断壁残垣的旁边，仍然还有几棵小桃树在顽强地活着，或许是由于营养不良的缘故吧，那几近干枯的枝条上、那稀稀疏疏的叶子旁还生长着一些红红的小桃子儿，让人不禁顿生怜悯之心。

再往前走，有一棵高大的李树，幸好还活得比较旺盛。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它也许已经有着将近30年的树龄了。记得曾经它是那么的生机勃勃，茂密的叶子下便是李子满枝头。今天，它还在一如既往地顽强地活着……想想当年我们争着采摘李子吃的情景，才明白:树还是当年的那棵树，人已不再是当年的那个人了。

走到果园的最西边也就到头了。它的下边是一道长长的沟壑，天然地将我们村与张底村的耕地分割了开来。这儿虽然是果园的尽头，但父亲当年在这临崖的地边上栽种着的一棵棵杏树活像一个个正在值勤的威武的哨兵，不仅大多还活着，而且时至今天还结着杏子呢。

每年初夏时节，一个个金黄的大杏子高挂枝头，吸引着附近几个村子里的淘气鬼来这儿采摘杏子吃……想当年，为了防止这些小鬼来这儿偷杏，我和父亲也没少伤过脑筋呢！

穿行在这杂草丛生的果园之中，目睹着园里子曾经熟悉的一草一木，我难以抑制心中的感慨，任飘飞的思绪在回忆的天地里信马由缰。

啊，曾几何时，这儿还是一排排生长茂盛、枝条舒展、硕果累累的苹果树，还有那一棵棵风吹叶儿沙沙响的高高的苹果梨，那一棵棵任由蜜桃和李子红着脸笑的桃树和李树……

啊，曾几何时，这小瓦房和房子前面的枝头上处处都是莺歌燕舞，鸟语花香，这果园里的每一寸土地都留下过我和父亲当年辛苦劳作时的身影，也浸润着我们当年那一滴滴辛勤的汗水，也仿佛还能听到从那间小房子里传出的雷鸣般的鼾声和银铃般的欢声笑语……

每年春天，果园里处处都是一片春意盎然、生机勃勃的大好景象。

瞧，桃花开了杏花开，杏花开了梨花开，梨花开了苹果花开……当然，它们的花期并非真的泾渭分明，更多的时候是百花齐放，竞相争艳。

看，那一只只勤劳的小蜜蜂在花丛中来回穿梭，忙着采蜜；那一只只漂亮的花蝴蝶更是徜徉其间，时而翩翩起舞，时而伫立花上，时而又比翼双飞；那一只只快乐的小燕子刚才还歇息在房子之上，一转眼便“唧”的一声不见了踪影……

春天不仅只有春光美，更饱含着辛勤的汗水。那苹果树上的无数的小花儿更等待着我们要去一朵朵的“匀花”(也叫“疏果”)。几乎每一簇花，都要将那些多余的较小的花儿掐掉，只留下一两个较大的花儿即可。“匀花”的活儿既累又慢，一家人顶着过敏的花粉，往往要忙上个一二十天才能全部匀完。

夏天到了，果园里到处充满了无限的生机与活力。这时的果树更是恣意生长，当然，也是杂草疯长的季节。夏日炎炎下，处处叶密阴浓。看那一颗颗青果隐藏在茂密的叶子之下，一阵风吹过，伴随着“沙沙”作响的叶片儿，青果露出它们圆圆的脑袋，仿佛在淘气地冲着我们在笑。

当然，夏天也是我和父亲比较忙碌的时候了。除了经常要给园子除草，给果树施肥，还要一个很重要、很麻烦的任务就是给一棵棵果树喷洒农药(多是为消灭红蜘蛛而打)。每当此时，我会沿着蜿蜒的山路去附近的南小河边挑水，父亲会将我挑来的水，一勺勺地舀进喷雾器里，兑好农药，然后背起沉重的喷雾器一棵棵地来回喷洒……

秋收时节，也算是果园里一年最忙碌的时候了。看那满树的苹果像一盏盏红灯笼高高地挂在枝头，又像是一把把燃然的火炬在指引着我们前行的路。我们会将枝头的苹果一颗颗地采摘下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在平整好的铺着塑料纸的地面上。高处的还要借助板凳或者小梯子，抑或是直接爬上树，才能采摘下来。几天下来，果园里总会堆起一座苹果的“大山”，接着我和父亲会给它搭建起一个塑料大棚，以防日晒雨淋。

最辛苦的要数往家里转运了。下川里那羊肠小道的交通现状决定了我们只能一担担、一筐筐地将这如山的苹果挑着运回老家去。最多也要一肩肩地挑到能走架子车的地方，再由架子车一车车地靠人力拉回家。那些日子，那个辛苦，简直无法言喻。肩膀被沉甸甸的担子磨破了皮，脚掌也磨肿了，但一想到这肩上的苹果还能换成“真金白银”，也能使一家人过上好日子，即使再苦再累的活儿想想也都值得了。

寒冬腊月，大雪纷飞。苹果园里一片粉妆玉砌的世界。看着雪地里那一棵棵活像披着白色婚纱的果树，俨然一个个待嫁的新娘，体态婀娜，洁白无瑕，令人动心。偶尔，漫步其间，也会碰到一只“扑愣愣”拍打着翅膀、从雪地里一飞而起的野鸡，抑或是窜出一只利箭般飞奔的野兔……它们为这个冬日里沉寂的果园平添了一份生机与乐趣。

其实，我最难忘的还是当年在果园里“看管”的那段时光。

那些年，正值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也是果园正生长旺盛、蒸蒸日上、丰产高产的时期，同样是苹果的市场价格正好的时期。那时的苹果树，毕竟不是家家有，所以从每年苹果基本能吃的盛夏时节到大量采摘的秋收时节，有苹果园的人家大多都会有人在白天黑夜的看护，以防贼偷。而我家的果园自然是由我“看管”了。

为此，父亲便专门在果园里搭盖了一个简易的小瓦房(大概搭盖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抑或是九十年代初，记得不是很清楚了。)。为此，他还在园子里专门打了不少的“土基子”(秦安方言，即大土砖)，然后从家里带来了椽椽棒棒、麦衣、麦柴、瓦片什么的，房子盖好后，再在里面盘个土炕即可。用不了多久，我们又从家里带来缛子和被子之类的生活用品，便能入住了。

为了将小瓦房的内部打扮得温馨起来，我和父亲又用旧报纸将房子里的土墙糊了个严严实实，并且在上面贴上了各种各样的画报，有当红的影视明星挂历，也有花花绿绿的杂志封面。记得有一张题为《张瑜在堰塞湖》的挂历，就是我从老家的墙上取下来贴上去的。挂历上张瑜那神采奕奕、嫣然含笑的模样儿至今还深深地留在我的脑海中……

为了看管好果园，我晚上几乎是不回家的。一日三餐至少有两餐全靠家人轮流送达的。当然，最怕的还是那一个个夜深人静的晚上，因地处荒郊野外，而且园子的南边也没有果树，更无人作伴，园子的西边又紧邻着一条深沟……每当夜幕降临，夜猫子那阴阳怪气的叫声接二连三地响起时，我的头皮都会发麻，毕竟我是独自一个人啊。

最铭心刻骨的还是那1993～1995那几年，那时的我，正经历着高考失利所带来的身心双重煎熬。

为了避开人们一次次的询问，为了听不到那一声声闲言碎语，也为了自己那一点点可怜的自尊，我会借着看管果园的机会，躲在远离村人的这一方“世外桃源”处，独自舔拭高考落榜后的伤口，独自疗伤解痛。在星月交辉的夜晚，我会为自己写下一篇篇含泪的日记，在烈日炎炎的树阴下，我会重新捧起书本，心里默默地给自己打气:生活让我100次地跌倒，我也要101次地爬起。还有，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那天下午，一棵花椒树，当然，也因为它又高又大，我竟然没有采摘完……

次日，临近中午，天气非常晴好，因为花椒不是熟得很好，所以父亲让我将放在园子里的木凳重新拿回家，我便又一次去了下川的果园。

在这熟悉却又“陌生”的园子里，我又一次穿行在没过膝盖的又长又密的杂草丛中徜徉，又一次手摸着断干残枝寻找往日的足迹，又一次伫立在断壁残垣旁找寻曾经的记忆，又一次望着这悲凉而又衰败的荒园和在荒园中疯狂生长着的无尽的野草，以及那几棵顽强生长着的花椒树、挂着红桃儿的小桃树，还有在那一阵阵的夏风中叶子沙沙作响的李树和杏树，心中顿时五味杂陈，似翻江倒海，又若冲天巨浪，不知究竟是苦涩，还是甜蜜？是酸楚，还是辛辣？是悲凉，还是欣喜……

过去了，一切都将过去了。下川的果园，老家的果园，你的前世今生，从此只适合安放在我心里，留存在我手机里，珍藏在我记忆里。一回回地打开，一遍遍地翻看，一次次地追忆，和年华一同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