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明/当归·党参

当归

人世间常存“睹物思情”之事，亦常有“遇名喜人（物）”之常事。就如我在读到李时珍的一句话：“当归本非芹类，特以花叶似芹，故得芹名。古人娶妻为嗣续也，当归调血为女人要药，有思夫之意，故有当归之名，正与唐诗胡麻好种无人种，正是归时又不归之旨相同。”当归，起初为草，之后成药，我从未目睹其一生经历，偶读之上数句，便内心喜之至极了。

当归，花叶似芹。芹，西北陇右的我常遇见，且隔月就炒着食用几次，要么食其灌的浆水，老家人还说，常食芹菜浆水可降血压。《吴志．太史慈传》:“曹公闻其(太史慈)名，遗慈书，以箧封之；发省，无所道，但贮当归。”后因以“寄当归”为催促归去之典。当归，当日归来的殷殷期望，不管是长辈与下辈，还是夫妻间、抑或亲朋间的相互期盼，均包含着“归来”之浓浓的眷恋，深深的爱意。

似芹非芹，多年生的伞状草本植物之一，七月开出细碎堆积密布的小白花，九月结子，十月采挖收藏的这一普通之物，何时被人们赋予“当归”这一诗意十足、人情味浓稠的名字呢？芹，是从诗经里走出的一位娉婷纯洁的少女；当归，何时让这一婀娜多姿的少女患上了思夫之痛？

元·王好古撰《汤液本草》：“当归，入手少阴，以其心主血也；入足太阴，以其脾裹血也；入足厥阴，以其肝藏血也。头能破血，身能养血，尾能行血，用者不分，不如不使。”多性灵的一棵草本，其“头、身、尾”的功效，竟将一个人的生存哲理全部蕴含其身，且分的如此精细，又不相斥。一如《本草汇编》：“当归治头痛，酒煮服，取其清浮而上也。治心痛，酒调末服，取其浊而半沉半浮也。治小便出血，用酒煎服，取其沉入下极也，自有高低之分如此。”生活在凡世中的人，要活出清雅致远的境界，就应使其头脑时常保持清浮而上的幽思纯想，明亮的眸子、清澈的目光、清雅的耳朵、慈善的嘴巴；一个人的身体，就要具备能在上升与下降中把握平衡，尤其是其心灵的静养，气平心静，只有这样，身才能健壮；至于尾，即为将下沉之废物一一排泄，此行为下行。唯有这样，一个人才可神光异彩，活得健康。一棵伞状植物——当归，却将人一生的生存密码诠释的如此精辟，这就不得不让生存在大地之上的每一个人深感每一个物种的性灵是如此的奥秘，而后触发内心，真正地来笑对一棵哪怕最最卑微的野草，并渐次回归对大自然的敬畏和感恩，对草木的善意和呵护。

当归，除了是一味性情甘、辛、温的很好滋补药物外，还是一种很诗意的，很具人情味的普通草本。是药，以其头的上浮清纯之气的秉性，来维护每一个芸芸众生的本真，宛如出污泥而不染的莲花，又如清雅高傲的秋菊，始终让其保持清澈的纯思境界；其身的固本，就是让生存在大地之上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一个坚固的强体，生的坦然，活的精彩；其尾的下行功效，即为上沉固本之后的最终沉淀，沉淀中那人性的恶意、恶缘、私欲等均将一一排除体外——排毒。这一味草药就是如此的是一个人活得清雅、活出人间的真善美。至于其诗意名字中蕴含的人情味，我想这就是在如今慌乱匆忙的生活中，再次唤起人间最为普通的人之常情，这常情最廉价，却最为温暖。毕竟我们很长时间把这些人间的常情忙碌的所剩无几了。当归，是一种人间的温存；当归，是人间不可忽缺的真情；当归，人间和谐的一朵大地之野花，却开的温馨满溢田野。

人生如草，固在守本。本，我老家人常说，是良心，是善缘，是佛性。我看，本即为草木之坚守的那恒古不变的秉性。常言：‘江山易改，秉性难移。”在红尘滚滚，脚步匆匆，人声嘈杂的繁华中行程，我却对“秉性难移”的人的性情产生了质疑。本来人如草木，坚守纯情慈善的秉性而走属于自己的路，修行自己的一段尘缘，可不知为何，人性易变。守本，守的是生活的清澈，拒绝生活的污浊；坚守的是人间的善缘，摒弃的是人间的恶意。守本，难，难在清淡无味，难在包容大量，难在多舍少得，难在琥珀般的透明。

定西岷县素有“中国当归之乡”之美誉，我想，这里的乡风民俗，肯定是西北最为纯真的一朵乡间花儿，开的芳香四溢。当归，人间最为温暖的人之常情的呼唤，一如母亲站在高高的山岗，呼唤自己远行孩儿的奶名。

党参

三月栽秧，六月扬花，七月结子，九月收获，十月上架,这便是一个乡村大地物种的一生。

幼年头顶几丝鹅黄嫩芽，身娇嫩淡灰微白，顾盼生恋成群成帮成小捆，脚生数条纤细汗毛。因其小，故周身弥漫一股微甜的奶香味；青年时，生出细蔓之茎，叶对生要么互生，状如卵，绿中微带白色，翠中稍含奶色，花单生，伞状绿色花萼托住一朵奶色五瓣喇叭花，花蕊如蛇吐淡黄信子，却从不伤人，常惹得一群蜜蜂蝴蝶心乱跳、身乱转；壮年生子，子甚小，卵形，色褐却光滑有泽；老年成才，要么懒趟田野，在次年里不急不慢的再成才。为多年生草本物种，名曰：党参。

相识党参，是在上世纪80年代。还上初中的我，某个阳春三月的下午放学回家，一进门，一股股从未有过的微甜奶香味立马冲进了我的鼻孔，接着便目睹到扎成小捆的微白细秧苗，一捆捆码在庭院阴面的墙角根。父亲如一只老母鸡围着雏鸡踱着步，抽着强劲的旱烟，满脸堆笑，也好像在细看自己最小最爱的孩儿一样，还大声告诉我；“狗狗，这是我从定西托人买回的党参苗，千万不敢弄坏一苗儿，很值钱，不听话，我真的让你的肉掉一大块儿。”哦，这东西还真好看：身子灰白细嫩，还有甜甜的味儿。党参，党参，我就打那时知道了从未遇见的好看好香，名叫党参的物种。

那年秋天，我家庭院里先是堆放了一堆堆粗粗的党参苗，接着一家人均白天带黑夜地用母亲纳布鞋子的麻线带针，将一根根粗嫩的党参从头部穿线成一长串，之后挂满了一架架的党参。冬天来了时，那些粗嫩的党参就晾晒干燥了，周身变细布满皱纹。家人从架上拿下卷成一捆捆，被父亲用架子车推到镇上，卖出去了。赔了还是赚了，我似乎并未得知。然父亲却留下了一些下架的断根，根细的党参，时常让母亲在熬小米粥的时候加入一些，让我们姐弟四个却过足了甜甜的馋瘾。

做了半生赤脚医生的父亲，药书自然少不了。人至中年，越来越喜读枕边书为伴。父已离我十余年，其药书之一——《本草纲目》便成我枕边书，偶然闲翻数页，读草，识药，慢慢得知草木本心如人心，草木性即人性。之后渐次感到：人通草木心，草木识人性。

党参，味甘平，补中益气，和脾胃，除烦恼，解渴，中气微虚，用以调补，甚为平安。《本经逢原》：“清肺。上党人参，虽无甘温峻补之功，却有甘平清肺之力，亦不似沙参之性寒专泄肺气也。”从而得知，是一味补药。乡村老翁老奶常说，药补不如食补，食补不如人心畅快。可一个芸芸众生常食人间烟火的凡人，哪里不会有头痛脑热、脾胃不和、气血两虚等病入侵呢？带病之人，就是人与病悄无声息进行的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此时，病与药又是一场相互牵制的一场争斗。药，本草也，生于大地之上，沐四季日月之光辉，浴春秋风雨，吸大地之纯气，纳苍穹之精华，严格遵循时令，轮回一生。人，病、药（本草）之间的争斗，主却为人，病、药为辅，其俩之争决定人的身躯走向。古采田野山间沟壑林间之大地散养野党参来调节人脾胃不和、气血两虚、提升阳气；今却有人们栽种自养的党参。不管哪一种，均是一种生于大地，感恩大地之上生存的人们，为一种普通的草，却具有善补、调和人体内气血平衡、和合的秉性。

党参善补和合的秉性，是蕴涵在那一根根灰白好看、柔韧味甘、皮筋肉厚的根部。地上之茎的柔曼细藤拖着奶白的小青叶，在日月的清辉普照中，慢慢地将天地间的纯气聚集输送回根部储藏，形成一味足以让大地上生存的人们将身健体、补中益气的补药。党参，一生低调谦和温雅慈善，不求一生华丽外表的装饰，以最大的无私馈赠，来报答天地给予生命的善缘。

党参性情中内藏的滋补秉性，是唱着自己一生“遇上你是我的缘”的山歌而禅意的生活着、修行着。缘有恶缘和善缘，然党参从不管这些，只要遇上，终会把所有的缘分，通过中医的调配，将自己灰白抑或纯白的柔韧身躯置身于沸腾的开水，忍受生命中最大的煎熬，沉淀生命中的精华，献给一位位身体虚弱的病人。终将使人间的恶缘变作善缘，善缘变作更善的缘。

人世间，言语是药，举止是药，行为是药，心思是药。我想，如能做一根像党参一样始终一生结善缘，那该多好！人的一生即为修行，不管像一棵野生的还是农人服伺的党参，我想这就是文明的最终走向。

人的一生，总要遇上一些相见的与擦肩而过的，幻想的、梦中的，这些均是属于自己的缘，毕竟，人见一面，就会少一面。想来想去，还是学做一棵党参，那该多好！